

李昀 | 撰文
王晨 | 编辑
5月13日,剂泰科技在香港交易所挂牌上市,成为“AI药物递送第一股”,获18家基石投资认购,首日大涨126%。
剂泰科技向来被归在“中国AI制药四小龙”的梯队里。其中,晶泰科技于2024年最早上市,也是“18C”下首家上市企业;英矽智能于次年上市,公开发售部分录得超1400倍超额认购;深度智耀目前已获数十亿美元融资,目前正处于Pre-IPO轮。
这些公司大都成立于2015年左右。彼时,正值中国进入创新药投资狂潮。科创板、港股18A相继放开,一级市场大量美元基金和产业资本涌入生物医药;与此同时,AlphaGo之后,AI被赋予了巨大的想象空间。而“AI+Biotech”自然成为最容易获得高估值的交叉赛道。
因此,在这批AI制药公司的身上,能看到一些共性:高叙事、高估值、但兑现时间较晚、兑现水平目前并不明朗。
一名投资人也聊到当年给AI制药做估值时的难点:在2020年左右,许多AI制药公司甚至还无法提供充分真实数据。而上述的AI制药四小龙,算是在这一点上表现较优的,因此能拿到大量投资。“但由于缺乏数据,浪潮的来和去都特别猛烈,其中死掉的公司也不算少。”
如今,上个时代的AI制药故事算是即将画上休止符:那些活下来的公司,已经接近一级融资周期的终点。而与此同时,弗若斯特沙利文数据显示:全球AI赋能药物研发支出从2020年的54亿美元增长至2024年的137亿美元,其复合年增长率为26.1%——这意味着,接下来将有更多AI制药公司出现,而大浪淘沙势必也会更加残酷。
根据CB Insights的数据,到2023年,全球已有200多家初创AI制药公司处于融资状态,而到了2024年,这个数字已经翻了一倍多。
在如此繁花丛中,投资人们该如何抉择?AI制药公司的形态总体上又发生了哪些变化?上一轮的投资泡沫和二次复苏又为投资人们提供了哪些经验?
-01-
沉渣泛起还是真实繁荣?

如果是在这个领域摸爬了超过5年的从业者,就不可能不记得在2022-23年左右AI制药产业的泡沫危机。在此之前,AI制药的融资车轮几乎完全靠着AIphafold、Chatgpt、Deepseek等大模型的爆火推动,但无论对于投资者还是创业者而言,这一交叉领域都比AI科技的发展不成熟很多。
2022年,寒冬初现,随后带走了这种不成熟模式下的许多企业。有投资人回忆,当年接触的初创企业中,有超过七成即将面临现金流断流。
当年,就连如今作为龙头的那四家公司也饱受质疑。晶泰科技在2021年时也经历过50家国际机构融资竞标、额度达到8亿美元、投后估值达到19.68亿美元的盛况。然而,随着2022年生物医药市场环境的失速,公司不得不搁浅了美股IPO的计划。而英矽智能的四次递表、屡败屡战也能体现出当时行业的艰难。
这其中当然有融资大环境的影响。但抛开这点不谈,技术背后缺乏规律性总结、没有最终产品面世、发展主线和商业化通路模糊,这些都是阻碍AI制药企业获得融资的原因。
上述投资人提到,在最早一批AI制药投资潮里,不少企业的路演内容提到的还是“拿已经知道答案的数据重新喂给AI,由此来测试模型预测的准确性”。即使如此,在泡沫破碎之前,还是有不少投资人相信其中潜力,即使公司模型还没有展现出任何前瞻性功能。
即使一批企业最终存活并且成功完成融资轮,但上述投资人承认,其中有一定运气的成分。“如果按照现在的标准去回看,不乏比较严重的误判。”
而从去年开始,AI制药幸存者们带着一身伤痕,再次回归主流视野。和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获得了MNC的背书。
在生物制药的发展史上,MNC往往起着为一项技术的商业化和普遍化承上启下的作用。
2025年,Isomorphic Labs获得6亿美元融资,并与礼来、诺华建立总额可达30亿美元的合作协议。在中国:晶泰科技在2025年与DoveTree签下总价59.9亿美元订单;英矽智能先后与多家药企达成管线授权合作,今年也和礼来达成了总价值27.5亿美元交易;剂泰科技走的也是平台授权路线,单个靶点合约金高达1.09亿美元。
可以说,上一批AI制药佼佼者蹚出来的商业模式,为新一批公司的投资趋势奠定了基调。
另一名产业投资人提到,如今的标的选择会更关注“可以落地的平台能力”。相较于公司拿几次跑通数据验证成功的案例,投资者更关心的是公司是否有持续推进多个项目、和国内外企业在短期内达成合作并交付的能力。
-02-
从大模型到Agent
AI制药的发展靠的是一套完整复杂的产业链:上游依赖GPU、云计算、生物数据库和自动化仪器;中游是AI模型、分子动力学、机器人实验平台;下游则连接药企、CRO、医院与临床资源。而其中,中游的技术水平起着最关键的作用。
上述产业投资人提到,从上一次AI制药投资热到这一次,中游的投资关注点有从大模型向Agent转移的趋向。
所谓Agent,本质上是:能够自主调用工具、执行任务、迭代反馈的AI系统。和此前大模型不同的是:后者只能对输入的数据进行处理,并完成推理功能;而后者是一套可以进行多步骤计划的闭环系统,因此也被称为具有复合功能的“智能体”。
在最近举行的华人抗体协会年会上,也有演讲者提到:目前AI擅长文献综述和明确定义的编码任务,但在需要与世界互动的科学问题上,仍需人类主导,AI作为辅助工具。在这一点上,Agent可以最大降低人为干预和操作,从而进一步提高效率。
最近几年,一些新涌现的AI制药公司也将Agent作为主要竞争点。比如,望石智慧主打的是全栈式小分子早研智能体,建设了靶点、分子设计、湿实验闭环;摩熵数科则拥有近 60 个生物医药专用 Agent,覆盖研发、立项、临床、市场全链条。
上述投资者也提到,即使目前处于二次投资热的语境里,但市面上仅提供单一功能大模型的AI制药公司竞争仍然激烈,因而很难成活。“可以说,如果公司没有AI和湿实验室的整合计划,那么它已经远远被时代落在了后面。在投资上,会被直接pass掉。”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变化,根本原因在于人们在几年对AI制药的观察中发现:模型的生成能力并不必然对齐临床成功率。“大模型能力虽然还在提升,但是边际效应已经出现。从投资者的角度来看,未来的临床成功率的提高空间在于如何让数据反馈更及时、如何把研发流程自动化。”
3月中旬,罗氏宣布扩展其全球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在美国和欧洲完成了2176个高性能GPU的部署;同月,礼来也正式启用了其医药AI工厂LillyPod,并与英伟达宣布将在五年内投入超10亿美元建立AI联合创新实验室。
两家MNC合作的英伟达BioNeMo平台采用的是实验室闭环模式。一旦这种模式能大规模应用,将演变成一种贯穿式系统,且与湿实验之间形成可验证的循环。
这也意味着,这一轮的AI热潮,将迅速从投资热转变为真金白银投入的军备竞赛。初创企业们必须舍得进行系统化搭建,才不至于与MNC的整体步伐脱节。
-03-
向机制发起挑战
这一轮AI制药投资热,与上一轮另一个不同点在于:资本关注的焦点,正在从生成分子转向理解生物。
过去几年,大模型、扩散模型和生成式化学迅速发展,使AI第一次能够大规模从头设计药物分子。许多公司已经不再依赖传统筛库,而是直接让模型生成候选化合物,再通过高通量筛选快速优化。
这意味着,一个重要瓶颈正在消失:高质量分子设计本身,越来越不稀缺。
过去,药物研发最大的难题之一是找不到合适分子;但现在,AI已经能够一次性生成、筛选、优化成千上万个候选结构。于是,行业逻辑开始发生变化。上述华人抗体协会年会上的演讲者总结道:未来药物开发更像从目录中选部件并组装,而不再是一次次从零开始重新工程化。
但也正因为如此,新的瓶颈暴露了出来。
行业逐渐意识到:真正困难的,是理解分子在复杂生物系统里究竟会发生什么。上述投资人提到:“AI模型虽然擅长预测分子性质,却往往忽略生物活性、组织特异性等动态问题。越是复杂的靶点,这种问题越是显著。”
他同时提到,就国内目前的公司水平而言,在这一问题上还没有看到太多令人信服的解决办法。但这并不影响已经有一部分企业率先展开探索,而一部分投资人也开始敢于押注。
在这一轮的投资热中,行业意识发生了显著变化:越来越多人意识到,真正决定药物成败的,是对生物系统的理解深度。
因此,越来越多研究开始强调“物理约束AI”。这一方向的核心思想是:把传统物理模型、生物动力学模型与深度学习结合。因为纯AI模型虽然拟合能力强,但泛化性差;它很容易在训练数据中表现优秀,却无法适应新的生物环境。而物理模型虽然精度有限,却拥有更强的可解释性和外推能力。
类似逻辑也出现在PK/PD领域。IBM Research在2024年的研究中提出,用Physics-Informed Neural Networks结合药代动力学微分方程,让模型不仅拟合数据,还必须遵守真实生物动力学规律。
在这种新思维的带领下,一些代表性的企业开始在市场崭露头角:比如以分子动力学为核心技术的Schrödinger,以系统生物学为核心技术的Recursion等,在近些年都获得了和MNC深度合作的机会。
而在中国,这类企业的发展时间较短,在投资市场上也刚刚开始崭露头角。比如华深智药对物理约束的引入,体现在AI生成分子结构或预测蛋白质折叠时,强制要求模型遵守诸如力学稳定构象、静电相互作用等物理化学法则,提高了蛋白质设计的成功率。
当然,一切实质性的技术进展都是从概念开始的。从2021年到2026年,年轻的AI制药行业已经经历了两轮投资周期,业界生态和心态在表象的沉浮之后,也积累了更多内在的经验。概念并不是投资泡沫的原罪,关键在于:行业需要在概念之下发掘出更坚实的锚点。
....
欢迎添加作者交流:
李昀:liyun9408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