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做睡眠,是真正意义上对所有人都有益的事。
作者|刘杨楠
编辑|栗子
2021年,迈入不惑之年的于大川,被迫进入“半退休”状态。
他每天早上6点起床锻炼,上午9点基本无事可做,毕竟他也不能天天“骚扰”那些还在工作的朋友。那段规律的时间,让他足足减重100斤。
时间往前推几年,而立之年的于大川绝不会想到,自己竟会过上这样的生活。
2016年前后,中国互联网教育正经历一场野蛮生长。新用户、新融资和媒体聚光灯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大量创业者试图挤入这个新赛道大干一场。于大川是其中之一。
他创办的豌豆思维从行业第四名起步,一路杀到头部。离敲钟只差一个月时,“双减”落地。于大川没有缓冲的机会,只能亲手将自己建起的高楼一寸一寸推平。
人生海海,潮起潮落。有人被浪打翻后随之沉寂,有人却在退潮时,发现自己已然登上另一片新大陆。于大川属于后者。

豌豆智能创始人于大川,图片来源:豌豆智能
“退休”几年,于大川想通了很多道理,也找到了再次出发的契机。这一次,他想点亮一个“白魔法”——用AI改善人类睡眠。
真正让他重新兴奋起来的,并不是“AI”这个词本身,而是他突然意识到,AI、出海以及中国供应链全方位的升级,这些原本各自演进的几股浪潮正在逐渐交汇。而睡眠,可能是那个最适合、也最应该用新技术重做一遍的领域。因为它足够古老,也足够低效。
人一生中有三分之一时间躺在床上,但关于睡眠的大多数产品,依然停留在“海绵”“弹簧”“电动马达”的旧时代里。大量已经被学术论文验证有效的前沿体验,例如温度调节、湿度干预、连续监测、生理信号分析等功能并没有真正进入普通人的生活。
2025年春节,曾任索菲亚常务副总的老朋友周文明给于大川打来一通电话,他想投一个AI睡眠的团队。周文明从事家居行业十余年,他清晰地看到,AI和睡眠的交界处正在形成一股新风向,核心在于如何找到能够打造差异化体验的团队。这点燃了于大川的兴趣。
于大川的想法更“激进“,他想拉周文明一起全职创业,“不然肯定干不过别人”。豌豆智能的故事由此开始。
“躺平”五年的于大川重启战斗状态,他大量看书、看论文,快速补齐对睡眠的认知,在业内搜寻睡眠相关的大牛,逐一攻克,组建团队。2026年,豌豆智能已经拿到君联资本独家投资的天使轮融资。
这轮融资披露前,「甲子光年」和于大川进行了近3个小时的对谈,聊了他近年的反思、重启与突破。
1.“睡眠领域还没有AI时代该有的产品”

甲子光年:“双减”之后,听说你已经“半退休”状态了。
于大川:2021年“双减”之后,我陆续也找新的事做,尝试做过投资孵化,但一直没找到足够大的机会。在互联网和AI两个大时代中间的平台期,到底什么事情适合我做,toB还是toC,用什么技术来做,国内还是国外......这是一个逐渐发现,不断证伪的过程,大胆假设和小心求证之间做了无数次匹配。
甲子光年:这个匹配的过程持续了五年,是什么让你下决心再次出发?
于大川:近两年中国创业者有两个时代红利。
第一是出海。近五年,中国品牌真正开始出海,产品更好、更便宜、迭代也更快。比如,GoPro开创了一个新品类,中国企业入局后迭代加快3~5倍,产品的迭代速度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产品高度,我们从120度广角做到360度全景,从不能编辑做到全记录可编辑。快速迭代的基础上,我们对用户需求的挖掘和供应链成本优势会对海外企业形成降维打击。在很多品类中,我们虽然未必是开创者,但能成为主宰者。很多海外公司虽然营收百亿,但产品有缺陷,甚至是智商税。
第二是AI。中国在数据和应用层面有优势,欧盟隐私法规严格,数据获取成本很高。另外,最大的红利就是人才。这场AI战争基本是中国的中国人和在美国的中国人互打。中国人非常吃苦耐劳,能不断死磕最难的数学与技术问题。你看在深圳每天大家都在快速迭代,海外很多人下午三点就下班了。数据和人才红利加上足够大的赛道,就会形成爆发点。
甲子光年:这个“足够大的赛道”为什么是睡眠?
于大川:到了我这个年纪,确实要关注睡眠了。睡眠是健康的根本,很多病都跟睡眠关系极大。但睡眠相关产品很多年没迭代,大多床垫都是在支撑性上做文章,没有这个时代该有的产品。
创业前我们调研了一年多,和大量睡眠领域的学者、医生深度交流,看了很多海内外相关的书和论文。发现这个领域研究很多,哈佛、斯坦福有几十篇论文讲温度对睡眠的影响,但真正在产业界落地的却不多。
在这些理论基础上,AI和硬件的能力都到了临界点。当下智能硬件出海(割草机、泳池机器人、耳机等)的工业设计、用户洞察、软硬结合能力都很强,有好想法就能快速整合资源做出漂亮好用的产品,消费者会“生理性喜欢”。AI发展也迅猛,已经能构建真正的大脑。人一夜睡眠的海量高频数据,以往难以挖掘价值,如今结合医学金标准数据与更好的传感器,疾病判断准确度极高。
理论和技术的成熟,让我们有机会把睡眠重做一遍。很多先行者其实也很难确认消费者对于睡眠有没有真实需求,这些都要亲自验证才知道。我和雷总一样,自己体验了所有竞品。我手上就戴了好几个戒指、手环,知道它们哪好哪坏,用了很长时间来提出假设、做产品定义、突破原型并进行落地验证。我们希望成为睡眠领域的革命者。
甲子光年:为什么没有“重操旧业”,用AI把教育再做一遍?
于大川: 我们是双减风暴中心的团队,本来差一个月就敲钟,很无奈最后一口气裁掉8000人,欠了几十亿的学费。我后来反思,虽然我们做教育的初心是希望孩子学得越来越快乐、容易,但一部分孩子学了,一部分没学本身就创造了不公。这件事确实是有争议的,我不想拼尽全力用AI再卷一轮。今天我们虽然不做教育,但至少可以让孩子睡得更好一点。
2.“从算法倒推硬件,
让硬件完全服务于睡眠模型”
甲子光年:如果用一句话和别人介绍豌豆智能的核心定位,你会怎么介绍?
于大川:豌豆智能是一家以睡眠为入口的健康世界模型公司。我们希望通过连续的睡眠数据采集、分析与干预,构建专属的睡眠健康世界模型,最终实现个性化的健康管理。
甲子光年:你们的“健康世界模型”和具身智能、自动驾驶的“世界模型”有什么区别?技术壁垒在哪?
于大川:目前“世界模型”这个词的定义还有些争议,其实到底是不是叫“世界模型”不是很重要,用这样的词讲,是希望大家能快速理解我们做的事。
可以肯定的是,我们要做的睡眠领域模型要理解的对象不是工厂搬运装配的环境,也不是公路和驾驶环境,而是人类真实的睡眠状态。这需要海量、真实、连续、可反馈的睡眠数据,获取这些数据本身不仅很贵,而且需要大量的时间积累。
我们采用算法倒推硬件的设计思路,核心就是让硬件完全服务于睡眠模型。一方面能从源头保证采集的数据精准、有效,适配算法训练;另一方面软硬一体协同,模型效果更好。同时这套研发路径和专属数据,也形成了别人难以复制的壁垒,再加上无感采集的体验优势,整体竞争力会持续放大。
甲子光年: “个性化的健康管理”这个故事也有很多AI硬件公司在讲,其中很多会把戒指、手环等更小巧的形态当作数据采集的入口,为什么你们瞄准了寝具?
于大川:不同形态的产品功能不同。戒指、手环不能接有源电源,电池功率和尺寸决定了采集频率有限,而且只能监测、不能调节。用户看到数据反而更焦虑,却没办法干预。
但寝具监测到身体状态后能立刻做出反应。比如调温,人在睡眠中体温会波动,后半夜核心温度下降。如果床在那时候加点温度,睡得暖呼呼的,就非常舒服。这就是AI在物理空间的闭环,我们本质在做物理AI。世界模型就像AI在物理世界的大脑,能聪明地感知状态并给出反馈,在世界模型里形成闭环,反过来影响人的行为。
甲子光年:智能床似乎是AI和睡眠方向最火的品类,但你们第一代产品做了“床笠”,为什么?
于大川:最初我们想做智能床,但后来做用户调研时发现,床更核心的功能是提供物理支撑。很多智能床看起来很酷,但核心技术是电动马达,它不能帮你调节睡眠,甚至你刚睡着,它突然推你一下,更睡不着了。
另外,床是大件耐消品,对很多人来说,换床并不经济。之前我推荐一款床给朋友,他觉得好,回家却被媳妇卡住了,他说了不算。卧室里的消费决策很多时候是以女性为主的,连我们这么熟的关系都很难说服他换床,怎么说服消费者?太难了。
最好的方式是找一个跟床兼容的切口。我们第一代产品做得很轻薄,像床笠一样,能减轻消费者的决策阻力,让大家先体验上。我们希望尽量在上面用AI做足文章,捕捉大量生理信号、调节睡眠状态。
甲子光年:打通真实物理世界和数字世界的闭环是当下物理AI方向很多团队都在追逐的共识,展开讲一下你们如何通过“床笠”这个切口,让世界模型在物理世界形成闭环?
于大川:床笠是个很天然的数据入口,人躺上去就能直接采集人体的睡眠数据,不需要用户有任何的佩戴动作;数据采集完成后,模型就可以根据人体状态调节睡眠微环境的温度,用户对于调节效果的反馈又能及时作为新的数据输入,让模型直接学习到调节是否有效,循环往复,从而实现因果学习。
3.“用户口碑决定了公司的长期生命力”
甲子光年:传统寝具本身是一个品牌溢价很高的品类,目前很多智能床产品也都面临“智商税”的质疑,但智能床好歹能让用户看到一些代表“智能”的动作,相比之下,床笠是否更容易被认为是“智商税”?
于大川:判断一个产品是不是“智商税”,要看它到底怎么交付它讲的那个故事。我们一直信奉“慢就是快”,先把产品做好,服务好用户,就会有口碑,朋友之间的推荐比广告强百倍。用户口碑决定了公司的长期生命力。
甲子光年: 你不是那种先讲一个性感的故事,再慢慢做产品、教育市场的创业者。
于大川:我会讲一个大概轮廓。做教育也一样,如果我说“要以学生为中心重构教育体验,用动画游戏的方式做教育”,别人听不懂。直到我们产品做出来,40分钟的课件全部是动画游戏构成,没有一页PPT,大家自然知道我要做什么。
现在我只能说,我们在用世界模型等AI能力构建新一代睡眠产品,真正改善人类睡眠,形成个人健康管理的入口。我们正在研发的第一代产品就聚焦三个维度——好看、好睡、好用。等我们交付后,用户自然能看到效果。
甲子光年:今天很多AI硬件公司的节奏都很快,例如追觅推崇的“研发一代、储备一代、布局一代”。你们不怕节奏落后吗?
于大川:我们的研发节奏并不慢,现在内部会同时做3~5代产品,从不同技术路线择优推进。
所谓的“慢”,是指我们会把更多资源倾斜在产品研发和迭代,打磨产品体验上,在AI应用和客户体验上都远超行业现有水平,拿出一个能让消费者尖叫的产品。这没那么快,也没那么容易。
甲子光年:从床笠到睡眠健康入口,公司的商业模式应该也会经历从“卖硬件”到“卖服务”的转变。目前你们如何规划公司的商业化节奏?每个阶段的核心变现模式是什么?
于大川:商业化节奏其实我们不着急,因为商业化的核心是好的体验和好的产品。我们肯定要扎扎实实打磨好的产品,聚焦数据和模型能力,来做好产品体验,把它打磨到我们认为比较满意,才会推到市场来,这是这个问题的关键。有了好的产品和体验,商业化会水到渠成。
4.“我们不会用深圳土著去干美国生意”
甲子光年:目前公司在海外市场的布局如何?海外市场的打法和国内市场会有什么区别?
于大川:海外市场和国内市场的销售方式、品牌沟通方式和市场文化都和国内有很大差异,在这方面我们团队储备了在全球市场深耕了十几年、操盘过亿级出货量的大牛作为营销负责人。
甲子光年:美国智能床企业Sleep Number 2017年就推出了360智能床,去年营收做到16.8亿美元。如果这类有规模化用户和营收的海外公司开始更加注重AI体验,你们出海的竞争力在哪里?
于大川:2015年我在硅谷待过两年,发现那边的程序员五六十岁,下午五六点就下班带娃。中国三天能干完的活儿,他们干三个月,还以“产品要稳定、质量高、经得起风险”为借口,后来我发现这算是硅谷的Ego。
另外,海外公司的供应链不在本土,一个产品拆开可能得上百种料,全散在中国工厂里。他们过来出差还要倒时差,蹲工厂也蹲不透,人员成本也比我们贵很多。但我们在中国做,产品不仅不差,还能在快速迭代的过程中越来越好。这就是所谓的“总部优势”,这件事已经被无数行业证明了。
甲子光年:可你眼中这些价值和价格不匹配的“智商税”产品,还是会有大量投资人和消费者愿意为之买单。
于大川:床是低频大件的耐消品,很多人买的时候不会深入研究。而且广告太多,信息容易混淆,大家最后干脆买个贵的算了。我当年就是这思路,零几年我买了第一张床,花了8万,压根没看3000的,也没看40万的,就在6~10万里选个性价比高的。本质还是信息不对称,寝具品牌效应大,你很难看到什么百年科技,都是百年品牌,消费者信品牌、信具体的人。所以这行广告费、渠道费特别高。
但中国企业出海,可能是降维打击。国内是万家里面跑出一家去海外,海外企业大概率没经过中国市场的地狱级修炼。我们做教育时发现,出海做了很多创新,很多方法他们压根没见过。外国人民热情淳朴,没听过什么私域、裂变、诱导分享。稍微上个功能,用户体验一下,他会觉得:“这么神奇吗?这么好用吗?”
其实这就是马斯克说的“白痴指数”。他当年跑去俄罗斯买火箭,人家要2000万美元一发,谈三次买不成,最后自己从第一性原理出发造原型。这种“白痴指数”在每个行业都大量存在,睡眠也不例外。
甲子光年:但全球各地的人睡眠需求、社会文化氛围都不同,本土化适配也是很多企业出海面临的共性问题,你们如何解决?
于大川:人性有很多基本需求是相通的。TikTok在中国叫抖音,在美国叫TikTok,但一样是病毒式传播。睡眠的本质就是做好产品,温度、湿度、制氧、光线联动等,这是人类的共性需求。但交互界面要做差异化,我们会严谨地在当地二次研发。例如抖音在美国虽然同样依赖于病毒式传播,但名字会改成TikTok。
其实我们团队大多是连续创业者,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20年前我在世界500强,看到“伺服器软体”那种翻译,简直是美国人的傲慢,他们用住在美国的华人翻译,语言习惯不同,根本没法看。我们要真正出海,就要让团队国际化,不可能用马来西亚的华人做马来西亚人用的东西,也不会用深圳土著去干美国生意,一定要用当地青年才俊。这些人很好找,比如当地Uber和互联网大厂训练过的,知道当地“小红书”在哪、流行什么梗。
5.“我们不是来坐江山的,是来打江山的”
甲子光年:目前公司已经完成君联资本独家投资的天使轮融资,融资过程顺利吗?
于大川:君联是老朋友了,5年前豌豆思维融资时我们就聊过。
那次创业,起步非常不被看好,竞争对手的资金是我们的20倍,所有投资人都觉得,20倍多资金差距,干一样的产品、一样的事,从没见过第二名反超第一名,何况我们还是第四名。所以豌豆思维前4轮融资最难,每一轮我都要见上百家机构,君联也在其中。
这次他们翻出当年我讲的模式,对照看后来做得怎么样。最终我们反超成了各方面的第一名,当初讲的故事都超额实现了。所以这次再聊,彼此很容易建立信任基础。因为我们是有作品的团队,讲过的故事能被验证。
甲子光年:有了上一次的创业经历,融资这件事对你来说是不是没那么难了?
于大川:我经常和投资人说,“认知、牛人团队、执行力”是我们跨界创业的核心优势。
第一,认知。很多团队90%的成本浪费在认知上,认知错了,再多的努力结果也是“0”。很多人不想“什么是正确的事”,只想着“怎么把事做正确”,但做正确的事本身就是关键认知。我们跨行业创业能做出结果,是因为跟最牛的人访谈调研,快速建立对的认知,并不断修正。
第二,组牛人团队。认知到位后,我们会按领域找最强长板。做教育时公司才一二十人,但我请的电销1号位是带过月入3000万的行业大咖,她从业20年,带过1000人团队,加入我们时公司月销售才5万。这样的人我们一批一批请过来,他们踩过坑,知道公司在每个阶段都需要什么。高阶人才加入会释放巨大红利。所以我们能跨界跑出来,核心就是团结最牛的人,请他们尽情绽放。
第三,执行力。每个领域都有卡点,过不去就会被卡死,像《三体》里被智子锁死一样。关键时刻能突破,关键路径能转弯,公司就有了逃逸速度。这种突破能力是创始人最核心的执行力,要能够带着队伍打硬仗。
我们今天“吹的牛”,在上一轮创业时已经“吹”过了,而且干得很好。
甲子光年: 现在公司团队规模如何?
于大川: 人不会特别多。豌豆思维最多一万两千人,我们有管大团队的经验。但这次创业,人员的质量远大于数量,核心是想清楚每个领域需要哪些专家级合伙人,几个人加几十个Agent,就能干成几百人的事。数量不是关键,核心是质量。
甲子光年:睡眠不同于互联网教育,这是一个强调软硬结合的赛道。你如何确定团队需要什么样的人?
于大川: 用结构化思维,先按模块分类,想清楚事情要做成需要哪些板块成功,在倒推每个板块需要什么人。
比如供应链,文明在索菲亚14年,从0干到500亿市值,一路做到常务副总,亲手建过6个工厂,每个厂至少投10个亿,一年买70亿的东西;而且他本人是设计师出身,懂工艺、懂原理,现在做产品定义、开发、制造量产,他可能是行业最优选。
再比如世界模型,这项技术很新,需要非常smart、学术背景好的AI原生人才,懂最新原理和趋势,知道健康类世界模型需要哪些技术支撑,但不能是小白。因为健康和严肃医疗是有学术壁垒的领域。
营销专家必须真正花过大钱、打过硬仗、拿到过结果。花钱手不抖,知道什么该花和什么不该花,不会被骗。
热交换领域,我们现在请的团队是来自航空界的。航空领域的产品对热交换计算需求最大,我们跟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合作,结构大牛能在数字孪生里推演最优解,所以我们的新产品采用了完全不同的颠覆性结构。
总体来看,我们团队里既有行业老司机,又有年轻的95后、00后,大家一起带着灵感快速迭代。
甲子光年: 找创业伙伴往往不只是找“牛人”,更重要的是志同道合。除了专业能力,你选人时最看重哪些特质?
于大川:核心看创业初心。以前多少光环不重要,关键是对这件事有多少commitment,能不能扑在一线、快速迭代、扎实推进。我自己是这样,也要求团队是真创业。我们不是来坐江山的,是来打江山的。
甲子光年: 你怎么发现并触达这些牛人?
于大川:这是我的天赋之一(笑)。其实只要你意愿足够强,总能通过同事、猎头、网上公开的演讲等渠道找到你想要的人。天天跟各种人聊,这个过程既快乐又兴奋,经常得“三十顾茅庐”。
但这次组队很快,大多是十几年的老熟人,磨合成本比较低,这也证明我以前没坑过他们。新人是按需求倒推去请的,我本身也很有诚意。组团队的过程有点像找伴侣,从不认识,到慢慢了解,再到彼此认可,一起来做事。
比如我们的健康算法专家是别人介绍认识的,我们第一次见面聊了7个多小时,聊了对终局的想法、产品怎么做、竞品优劣、新模型条件等,发现非常同频。他是95年的中科院博士,非常年轻,有大厂经验,为人很谦逊,之前一直干睡眠健康监测,自己也在花钱买竞品研究,人狠话不多。他也很惊讶于我对睡眠理解深度不亚于专业出身的人。
甲子光年:作为创始人在加速学习期,和行业专家合作时会有磨合吗?
于大川: 我学软件工程的,大学同学全是这种人,所以我能理解他们的想法。其实很多技术大牛都是非常聪明的i人,他们有时候挺需要我这种人的,懂行、不添乱,还能提供情绪价值。毕竟人生就这几十年,每天苦哈哈的,何必呢?创业已经很痛苦了。
甲子光年: 我以为他们不讲话是因为内心足够强大,不屑于表现情绪。
于大川: 他们有时候挺孤独的。都不讲话,人类发明语言干嘛?还是需要多聊一聊。有些人的习惯只是不讲废话,讲重要的话。所以和他们交流的核心不是讲话的方式,而是讲了什么话。
6.“少犯一些错误,你就会活下来”
甲子光年: 从教育到睡眠,又是一次跨度很大的跨界创业,你觉得自己能做好睡眠的信心来自于哪里?
于大川:其实我的人生一直在跨行探索。当初我既没干过互联网,又没干过教育,但做成了互联网教育。我希望自己能一直保持“stay hungry,stay foolish”的状态,不断有新体验,用第一性原理去问很多“为什么”。其实跨界创业对个人要求最高,要快速学习行业本质,建立最正确的认识壁垒,用对的资源牛人团队做对的事。
甲子光年:这次创业,心态上有什么变化?
于大川:现在已经到人生下半场,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创业。我在40岁左右几乎“退休”过一次,当时确实很迷茫,每天早上6点起来减肥锻炼,9点就不知道干什么了,一天变得很长,我也不能天天去骚扰上班的人。就这么过了一两年,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了。
所以这次心态真的变了,还是希望在最好的年华,用20多年的商业经验和十几年创业思考,做一些既有意义、又能拿到商业成果的事。
创业分“白魔法”和“黑魔法”。“黑魔法”是利用人性弱点获利,“白魔法”是创造更好的产品和体验,就像苹果那样。这次我们真的在用科技改变睡眠,内心有动力,每天都愿意跳着踢踏舞上班。年轻的时候看芒格讲“跳着踢踏舞上班”不太理解,那时候当牛马,干的事并不是很喜欢,只是擅长。现在确实很兴奋,这件事有意义,而且是所有人都需要的,中国人、美国人、欧洲人......都需要。我们是真的在打磨一个作品。
甲子光年: 你经常把创业讲成“作品”,“作品”往往具备某种强烈的个人色彩,它更私密,也更稀有。
于大川: 人生短短几十年,除去学习和退休,真正做事的时间也就二三十年。创业本身就是在打磨作品,你需要不断探索自己相信的事,从中得到正反馈,为社会贡献价值,同时也获得一些回报。这个过程需要花足够的心血,甚至睡不着觉,跟匠人打磨一件作品没有任何区别,只是更多时候是动脑筋,而不是动手。
甲子光年: 上一次创业你经历了高光时刻,又因不可抗力因素终止,这会成为你这次创业的包袱吗?
于大川:之前也不能叫“高光时刻”,从两三个人做到上万人规模,是创业公司成长的正常过程。这只能说明我比较幸运,做对了一些事,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一起打了无数次所谓的“生死战”,但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生死”,因为打赢了也很难满血复活,打不赢公司就真的“死”了。这种情况有好多次,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但今天回想,上次以那样的结果收尾,可能也是必然。顶级创业者对政策的理解本就应该足够敏锐,政策不是某天突然发生的,之前会有很多迹象,只是我没预判到会以那样的形式出现。这件事一直在提醒我,政策本身就是战略规划里最重要的环节,PEST四个因素里“P”排第一。
今天做睡眠,是真正意义上对所有人都有利的事。这是科技进步带来的体验升级,大概率没什么政策风险。教育不一样,有人获益就有人受损,剧场效应决定了它关系到社会公平。我们以为在解决公平问题,但可能本身在创造不公。睡眠不会有这种问题,不买也不会焦虑,谁都不会因为别人睡得更好自己就睡不着。这也是我们这次选择打造一款to C产品的原因。
甲子光年:在你可控的范畴内,上一次创业过程中有没有哪些失误是你想在这次创业中避免的?
于大川:创业本身就是兢兢业业、如履薄冰的过程,风险高、压力大。创业者必须得谨慎走好每一步,不断去想什么是对的、短期怎么做、长期怎么做,反复做风险和收益的排列组合。现在回看,上一次创业确实有一些“失衡”的地方。
豌豆思维在高峰期有12000位全职员工,当时规模意识凌驾于效率意识,觉得“先撑住规模再说”。现在看来,上规模的确对发展速度是有好处的,同时也锻炼了我对于大规模团队的管理能力,问题在于没有及时考虑规模、速度和效率三者的平衡关系。后来我们也发现,很多环节本可更精简。
今天如果再做一次,除了速度和效率,我会更注重平衡质量和体验,这会决定公司未来的高度。而且现在AI的能力变强了,团队的能力也可以成几十倍的放大。我核心考虑的是如何在有限的范围和资源里,做出让自己满意,也让用户满意的产品,这个过程中公司自然会长大。
甲子光年:你会有需要别人提供情绪价值的时候吗?
于大川:创业者都是矛盾的结合体。一方面觉得自己干得很漂亮,组合很多资源,做成很多事;另一方面又觉得随时可能过不去下一关,两种状态不断切换。这次能跟你把睡眠讲得这么清楚,说明我也是在很多个睡不着觉的夜晚,想通了很多道理。
其实这次看了很多睡眠相关的论文,我反而学会怎么睡觉了。按FDA认可的CBTI疗法,人的睡眠要有节律。咖啡的半衰期是5小时、全衰期10小时,所以我现在大概下午2点以后就不喝咖啡,晚上8点以后不想重要的事,不然真会影响睡觉。现在尽量把重要决策放在上午做,所以昨天你说下午5点采访,我就说别聊了,早上状态好一点,不然聊太晚确实会影响睡眠。
甲子光年: 对于豌豆智能——你人生中第二个“作品”,你有什么期待?
于大川: 肯定有期待,但这个期待不关于“size”。我希望这次做的事能对行业、对人类带来一些正向改变,不断迭代我们的产品,给大家带来更好的使用体验,这是我最关心的。
甲子光年:其实今天AI领域有很多“噪音”。相比互联网教育,AI硬件的不确定性或许只增不减。要在一个巨大的技术和财富洪流中保持清醒是一件很难的事,你害怕自己有一天会迷失其中吗?
于大川:每件事证伪的过程不一样。现在我们内部更强调开放性,不断把新观点放到现实中去审视,大胆假设和小心求证结合起来,不要让自己陷入固执的认知。当你很笃定地相信某件事一定正确的时候,可能已经在犯错的边缘了。
想把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最重要的就是不要犯错。但只要做事情就难免犯错,毕竟人都有弱点,所以我们要尽可能少犯错,尽量不要放大弱点。而你的对手大概率会犯错,你少犯一些错误,就可能活下来。
(封面图来源: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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