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晓宁 | 撰文

又一 | 编辑

时隔四年，范晓虎要回来了。

近日美国临床肿瘤学会（ASCO）公布的年会摘要显示，新一代非基因编辑的通用型 CAR-T 平台REVO-U入选今年的Rapid Oral Abstract Session，作者单位包括范晓虎在2023年创立的深圳市湾岛细胞科技有限公司（Wondercel Therapeutics，本文后续缩写为湾岛细胞），以及西安交通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范晓虎的母校、近年聘用范晓虎为基因与细胞治疗研究院院长的单位。

西安交通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吴迪（Di Wu）将作为口头报告人和第一作者。而其余的作者名单中，“Xiaohu F. Fan”的名字赫然在列。 

（ASCO官网截图）

范晓虎向深蓝观确认，这个报告确为湾岛细胞与西安交大共同合作的项目。在一周后的2026年ASCO年会上，范晓虎也将以全新身份出现——不是传奇生物的创始人和CSO，而是深圳市湾岛细胞科技有限公司的创始人。

这一次，他和西安交大血液科贺鹏程教授的团队要公布的REVO-U非基因编辑通用CAR-T技术平台可以实现现货型CAR-T的大规模工业化生产，单个批次生产可以制备超过3000剂治疗量的CAR-T细胞，生产规模接近传统生物药。这是湾岛细胞首次在ASCO年会这样的国际舞台上公布非基因编辑通用CAR-T平台的早期人体数据，也是中国原创细胞治疗技术在国际顶级学术舞台的又一次亮相。

范晓虎在2023年创建湾岛细胞后就潜心研究REVO-U通用型T细胞平台。这次他瞄准的，是多年萦绕在CAR-T疗法上产能受限、价格昂贵，以及通用型的安全性与自体型的疗效不可兼得的问题。“REVO-U 能够实现像生物药物那样的超大规模生产。”ASCO的摘要结论如是说。

（ASCO官网截图）

未来一段时间，范晓虎的目标是要将平台打磨到“尽可能完善”。而后作为平台型公司也可以与其他产品开发型公司达成国际市场开发合作，尽快将自己或合作方开发的产品应用到全球的患者群体。

ASCO年会对于范晓虎而言有着特殊意义。2017年，范晓虎带队还籍籍无名的传奇生物到ASCO年会口头报告展示西达基奥仑赛（卡卫荻）的早期临床数据，被强生相中，成就了中国创新药出海合作的经典案例，并发展为目前的全球最畅销CAR-T疗法。这一次，他研发的REVO-U平台再次入选ASCO 年会口头演讲，他希望能向业内介绍这一“下一代”通用型CAR-T平台技术，为行业开辟新赛道。

从传奇到湾岛，从自体到通用，从产品到平台，这位中国细胞治疗领域的标志性人物，带着一套全新的技术路线和一套截然不同的公司定位，重新出发。

以下是深蓝观与范晓虎的对话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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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岛细胞的定位或是“平台型公司”

深蓝观：为什么这次是从平台入手，而不是再做一个产品？

范晓虎：我在23年获得近亿元人民币天使轮融资后，开始在深圳进行研发实验室的设计和装修，在这个早期阶段开始我就一直在考虑是聚焦具体生物药产品，还是专注像调节性T细胞或通用型T细胞技术这样的技术平台。我觉得其实在细胞治疗行业，同靶点产品之间的优劣势差别还是相对比较小的。而不同平台技术带来的差别是巨大的。

比如我在传奇生物开发的西达基奥仑赛，也是有平台型技术支撑的，我们是最早在世界上设计双靶点，双表位的CAR结构，并获得了全球平台型专利授权。

在这个专利平台技术上我们开发的另外一个针对DLL3靶点的治疗小细胞肺癌的产品LB2102，仅靠临床前数据就以11.1亿美金加销售提成授权给了诺华——我想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它的设计基于西达基奥仑赛同样的平台技术。诺华很可能就是看上了LB2102设计上的专利平台创新性和技术壁垒。

深蓝观：这次湾岛细胞和您的母校是有着怎样的分工？最近818新政（《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刚刚确定下来，您也提到在中国可以走818（生物医学新技术备案）或者828（创新药路径）。您怎么看这两条路径各自的特点？

范晓虎：深圳市湾岛细胞科技开发了多个细胞技术平台，都在通过和母校的医院合作开展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来摸索合适的适应症与临床方案。除了REVO-U平台上开发的血液肿瘤产品，我们还有多种治疗实体肿瘤的REVO-U产品也在西安交大附属医院合作开展早期临床研究。另外，除了在恶性肿瘤领域，我们也合作开发了iTreg技术平台，旨在帮助各种器官移植的患者摆脱对大量免疫抑制剂的长期依赖。提高生存率和生活质量。目前在已经入组的少量患者身上看到令人欣喜的结果。现在这些项目都在准备818生物医学新技术备案。希望能够尽快在备案后开展更多的合作研究，取得更多成果。

828很清楚，就是做生物创新药赛道。现在国家十五五计划大力支持，快速审批、医保支持政策都在加强，生物医药行业越来越有吸引力。

818备案下研究者发起的临床试验更适合早期的探索，以及一些病例数少、市场相对小的——做创新药难以收回成本的罕见病，或者特别创新需要进行早期探索的新技术。综合性三甲医院开展备案的研究者发起的临床试验可能比过去有更多主导权。这有助于激活研究型医院医生的临床科研和应用转化兴趣，促进产学研合作探索新的技术路径、组合方式、和新的临床方案。

生物医学新技术的管理政策将来还可能支持在三甲医院的临床转化应用，对合作企业和三甲医院都能实现技术的应用闭环。就像以前的器官移植、造血干细胞移植技术在医院广泛应用，造福患者，也可以加强学科建设。

深蓝观：湾岛细胞未来的定位就是一家平台型公司吗？有没有再开发新产品？

范晓虎：我们是一个平台型公司，将来也会是一个产品型公司。过去三年我们集中精力开发非基因编辑的通用型CAR-T平台，同时也开发了很多产品管线。我们对于行业里已经充分验证的血液瘤和实体瘤靶点，都会基于REVO-U平台开发相应产品。这是基于我们对REVO-U平台技术有坚定信心。

深蓝观：所以你们愿意作为供应商，给其他公司提供平台？

范晓虎：对，我们愿意开放自己的技术平台，通过技术和产业合作，推动REVO-U通用型细胞产品的开发。毕竟我们一家企业的力量是有限的。我们希望REVO-U技术平台能尽快应用到各种肿瘤领域众多的患者身上。

现在有很多药厂和生物科技企业开发的自体CAR-T产品在取得了一些临床数据后停止了临床开发。可能就是因为自体产品的临床开发投入大、时间长，路太难走。所以大家都在想把在自体上证明了的好产品转到in vivo或通用型CAR-T平台上来。

我们愿意合作，用他们的分子结合我们独特路径开发的崭新技术平台，共同开发。

深蓝观：您怎么理解“平台型公司”这个词？有人会理解为给同行提供服务的CDMO。

范晓虎：我说的平台指的不是CDMO服务平台的意思，是指技术层面的平台型公司。我理解的平台型公司，是指在技术层面开辟新的技术路线，可能会有很多跟随者，平台型企业需要持续投入以保持技术领先优势。

深蓝观：如果和其他公司合作，一般会在什么阶段？

范晓虎：我们大概率会在获得临床一期数据之后寻求和MNC建立国际市场的开发合作关系。我们也不排除自己在不同市场独立开发上市部分产品。

深蓝观：您这次做的REVO-U平台，核心是非基因编辑。但其实非基因编辑这个方向，以前也有公司尝试过，为什么他们没有成功？

范晓虎：与早期一些非基因编辑探索不同，我们采用了定向降解机制，在稳定性和生产效率上实现了更优的表现，更接近基因编辑的效果，同时减少了细胞内蛋白残留相关的一些问题，

深蓝观：现在主流的通用型CAR-T，大多数公司都用基因编辑。这条路的问题在哪？

范晓虎：通用型CAR-T大部分公司都是用各种基因编辑手段——比如CRISPR/Cas9敲除3个、4个甚至5个基因。多基因编辑带来的问题是：

第一，它基本都需要电转。电转每次处理的细胞非常有限，即便是连续电转，均一性和效率都很差，细胞活力受影响，产品的产量就受到限制。

第二，要用很多GMP级别高造价的原材料。比如每个编辑的基因都要准备gRNA、ssDNA，Cas9的mRNA或蛋白，供应链复杂、成本高。行业内基因编辑通用型CAR-T的单批次产能普遍面临一定挑战，我们的非基因编辑路径在规模化生产上能提供新的解决方案。

第三，基因编辑本身带来的—脱靶、染色体易位等安全性风险等都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非基因编辑路线是通用型CAR-T领域的重要探索方向之一。 REVO-U平台旨在实现更高的稳定性和生产效率。与需要多基因编辑的路径相比，我们的工艺在避免电转相关限制、降低原材料复杂度和潜在脱靶风险方面具备一定优势，有望提升单批次产能和可及性。目前全球通用型CAR-T仍处于临床开发早期，不同技术路线各有挑战，我们希望通过REVO-U贡献一种新的“下一代”解决方案

深蓝观：最近大家把热情都转到in vivo（体内）CAR-T上了？

范晓虎：对。In vivo CAR-T 是现在一条热门的新赛道，我们自身也有几年的研究积累。目前该技术仍处于临床早期阶段，在长期安全性、规模化生产及病毒载体成本控制等方面仍面临挑战。我们认为 REVO-U CAR-T在商业化阶段的产能和成本方面比In vivo CAR-T具备显著优势，因此将绝大部分管线布局于 REVO-U 平台，同时保留 in vivo 作为防御性技术策略。

深蓝观：安全性方面呢？通用型CAR-T和自体CAR-T比，风险有什么不同？

范晓虎：自体CAR-T因为免疫排斥很小，有时候会引起非常严重的超强扩增，导致严重的CRS、神经毒性，甚至发展成HLH——噬血细胞综合征。

通用型CAR-T一般在人体扩增有限，很少引起严重的CRS或HLH。这是因为我们输入的异体细胞，患者的免疫系统多少会有排斥，这就是通用型CAR-T特有的“刹车”。可能影响疗效，但很安全。

这次ASCO公布的4例数据里，我们有一例出现了比较严重的毒副反应。这个患者年龄比较大，清淋比较彻底，免疫抑制剂吸收也好，剂量偏大，出现了扩增至约2000万个拷贝/mL的高水平——比一般自体CAR-T扩增好的患者还高。这解释了为什么会出现严重的CRS。最后因为清淋后白细胞很低，继发了严重细菌感染。

仅从科学上来说，这么高的细胞扩增水平说明我们的通用CAR-T基本解决了排斥问题，扩增水平可以接近自体。所以自体CAR-T常见的严重CRS，在我们通用型剂量较大的患者身上也出现了。如果将来剂量和清淋化疗，联用的免疫抑制这些关键临床方案优化好了，希望疗效可以接近自体产品。REVO的生产工艺和临床方案都还有很多优化空间。我们会持续优化以实现更好的安全性和疗效平衡。

深蓝观：所以接下来要做的，是把这个多参数的组合摸索好？

范晓虎：对。我们还需要把这些临床方案的变量在探索性临床中摸索好，我们探索的一个方向是低清淋方案，甚至摸索不清淋的治疗方案力求保证良好的安全性和疗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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