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国工商银行绿色金融课题组
本文载于《中国银行业》杂志2026年第4期
“十五五”时期是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的关键时期，也是决胜2030年“碳达峰”目标的冲刺阶段。随着碳排放“双控”政策推进与碳市场持续扩容，实体经济低碳转型将全面提速，催生涵盖交易结算、投融资、风险管理、投行咨询等各个碳金融服务领域的巨大需求。商业银行作为我国金融体系的核心，应深刻洞察政策导向与市场趋势，全面升级碳金融综合服务体系，精准高效赋能经济社会低碳转型，在深度融入国家“双碳”战略中塑造新发展格局下的核心竞争力。
多层次碳市场总体格局已基本形成。碳市场是碳金融业务的基石。目前，我国已建成“全国碳市场+自愿减排市场+地方试点市场”的多层次格局，强制减排和自愿减排通过抵消机制相互关联，价格“指挥棒”作用不断显现，为“十五五”时期碳金融深化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全国碳市场方面，自2021年7月上线交易以来，市场容量与交易活力显著提升，截至2025年，全国碳市场覆盖约80亿吨碳排放，已成为全球覆盖碳排放量规模最大的碳交易市场，年成交量持续放大，价格中枢整体上升，详见下图所示。制度层面，2025年8月发布的《关于推进绿色低碳转型加强全国碳市场建设的意见》提出，到2027年基本覆盖工业领域主要排放行业，到2030年建成制度健全、价格合理的碳定价机制。同年，钢铁、水泥、铝冶炼行业顺利完成首次配额清缴。未来，随着化工、石化、民航、造纸等行业被陆续纳入全国碳交易范畴，碳交易市场规模和金融化空间均有望进一步提升。
图：2021-2025年全国碳市场交易概况
自愿减排市场方面，2023年《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管理办法（试行）》及配套规则的发布，标志着自愿减排市场正式重启并进入规范化运行阶段，首批发布四项方法学，明确重点支持领域，此后方法学持续丰富，覆盖范围逐渐扩大。目前，中国核证自愿减排量（CCER）方法学已经涵盖18个领域，截至2026年2月末，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累计成交量已超千万吨，累计成交额近7.6亿元。下一阶段，自愿减排市场的扩容将与碳交易市场进一步形成互补，拓宽碳资产供给来源，为绿色项目释放生态价值提供市场化路径。
区域碳市场试点方面，北京、天津、上海、重庆等试点市场自成立以来持续运行，在总量控制、行业覆盖、配额分配、交易品种、履约约束及风险防控机制等方面不断探索，成为全国碳市场重要的“试验田”。未来一段时间，区域碳市场将与全国碳市场并行运行，继续为特定行业提供碳定价和减排激励，并为全国市场扩围提供重要实践参考。
碳金融产品与服务创新持续丰富。随着碳市场的稳步发展，我国碳金融市场也正逐渐从单一的履约交易向多元化的资产管理与金融服务延伸。深圳排放权交易所率先推出了碳债券、私募碳基金、碳配额托管、碳配额质押、跨境碳资产回购等碳金融业务，创新多元融资渠道。北京、上海、湖北、广东等地方试点碳市场已陆续推出以碳市场配额为标的的碳远期产品。碳保险方面，全国已有近三分之一的省份开展林业碳汇相关保险创新试点，推动绿色产业生态效益的价值实现。
商业银行作为我国金融体系的中坚力量，紧跟国家绿色低碳转型战略部署，以碳排放权为核心基础资产，不断优化碳金融产品服务体系，构建了覆盖多元场景的碳金融服务生态：一是做优交易结算服务，筑牢市场运行基础。为客户提供账户开立、资金存管、资金清算、履约保障、核证过户等全方位支持，并为参与国际碳交易的企业提供跨境人民币或外汇结算服务。二是做强投融资服务，盘活碳资产价值。积极创新信用载体，以激活碳配额、CCER、碳汇预期收益权等环境权益价值为抓手，精准滴灌实体经济的绿色低碳发展。三是做深投行咨询服务，发挥融智赋能优势。依托专业研究能力与资本运作经验，为企业量身定制转型路径规划、碳资产估值、碳风险管理等综合服务。
顶层设计强化，制度红利持续释放。一方面，碳市场制度根基持续夯实。2024年发布的《碳排放权交易管理暂行条例》为碳资产的定价与流转提供了坚实的法治保障。2025年《关于推进绿色低碳转型加强全国碳市场建设的意见》的发布进一步推动碳市场建设从“建制度”向“强市场”跨越，碳市场规模与交易活力的双重提升，将进一步为碳金融产品创新打开空间。另一方面，碳金融发展受到政策重点支持。“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有序推进碳金融产品和衍生工具创新”，确立了碳金融中长期发展的战略基调。2025年发布的《银行业保险业绿色金融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关于做好金融“五篇大文章”的指导意见》等一系列重要文件，也为金融机构碳金融业务拓展、产品创新等提供了坚实的制度依托。
碳市场建设持续推进，客户需求继续增长。从客户数量来看，碳市场扩容将拓展客群边界。伴随全国统一碳市场建设纵深推进，截至2025年末，纳入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配额管理的重点排放单位已达3378家，未来石化、化工、造纸、航空等行业的有序纳入，将进一步拓宽碳金融的潜在服务边界，扩大市场容量。从客户需求来看，监管规则趋严将促使需求升级。面对国内履约规则约束增强、碳配额向有偿分配过渡以及国际上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实质性落地、“开放合规碳市场联盟”成立等碳规则深化的双重约束，实体企业的碳资产管理将从被动履约向主动精细化运营转变，进而催生碳资产保值增值、风险管理等需求，为商业银行拓展投融资服务与深化“融智”咨询服务提供增量空间。
碳资产金融化加速，服务空间将进一步打开。一是碳资产属性明确，夯实基础融资底座。随着碳资产法律性质逐渐明晰、定价机制逐步完善与交易活跃度提升，其资产价值与流动性将稳步增强，为商业银行信贷业务创新提供基础条件。二是碳资产价值显化，激发转型融资需求。碳价信号能够有效传导排放成本与减排收益，推动实体企业加速设备更新与低碳转型，从而为商业银行拓展绿色投融资与转型金融服务打开空间。三是衍生品市场蓄势待发，催生多元服务需求。下一阶段，在政策积极引导下，碳衍生工具市场将有序扩容。这不仅能够充实银行自身的碳金融服务工具箱，也将催生企业端的专业咨询需求，创造综合服务市场机遇。
数字技术深度赋能，服务效率与风控能力提升。AI大模型等前沿技术的快速迭代，为破解碳金融业务痛点带来了全新思路。在基础数据管理方面，依托AI技术的多模态解析能力，能够将企业碳排放相关的非结构化文本（如合同文本、音视频等）转化为标准数据资产，为后续碳金融产品创新与定价提供数据支撑。在服务模式方面，利用AI技术可更高效地挖掘企业在节能技改等领域的潜在融资需求，推动绿色金融服务从“被动等待”向“主动出击”转变。在风险防控方面，AI技术也有望通过多源数据间的交叉验证，识别企业碳相关信息中存在的矛盾点，及时防范“漂绿”“洗绿”等风险。
碳数据的缺失与滞后挑战。目前，企业定期发布的信息披露报告仍是碳数据的主要获取途径。但此类报告多以年度或半年度为周期进行事后核算，导致碳数据呈现低频、滞后特征，且诸多中小微企业甚至并未披露相关报告。即便借助购电账单、能源消耗数据等进行估算，依然难以有效解决数据的滞后问题。这种碳数据的可得性与时效性问题会制约碳金融服务的拓展与创新。
碳资产的流通与定价挑战。目前，我国碳市场呈现明显的“履约驱动”特征，多数交易集中在履约期（如年底），而非履约期市场流动性明显不足，这导致碳市场价格发现功能被显著弱化。同时，目前我国碳金融衍生品发展尚处初期，各类具备风险对冲功能的衍生工具相对匮乏。这些痛点使得金融机构在开展或参与碳资产质押、碳回购等创新业务时，常常面临缺乏有效的价格锚点与风险缓释工具的问题。
碳资产价值评估与风险管理能力挑战。碳资产本质上是特定政策体系下形成的虚拟资产，其价格受配额分配政策、产业低碳技术迭代、宏观经济周期等多种因素影响。此外，国际地缘政治博弈引发的全球能源价格剧烈波动，也会跨市场传导并引发碳价的宽幅震荡。目前业内尚未形成统一、成熟的碳资产估值标准与模型，导致商业银行在开展碳资产抵质押贷款时难以确定合理的质押率。在风险管理方面，碳金融业务不仅面临传统的信用与市场风险，还面临复杂的气候风险，这使得传统基于历史经验数据的风控模型难以对碳金融业务的潜在风险做出精准量化与及时预警。
国际碳规则博弈升级挑战。当前，全球围绕碳金融主导权的博弈日益激烈，欧美发达经济体凭借先发优势加速抢占碳金融规则的制高点。一方面，以欧盟CBAM为代表的绿色贸易壁垒已实质性落地，将其内部的碳定价机制向全球输出；另一方面，在碳核算标准、绿色认证等底层规则上，国际话语权仍由西方主导。我国碳市场规模虽大，但在碳定价、信息披露、减排认证等领域话语权仍然较弱，这使得金融机构在拓展面向国际的碳金融业务时面临一定挑战。
进一步打造碳金融服务谱系。面对“十五五”时期实体经济低碳转型的深层次需求，商业银行应突破单一“资金提供商”定位，构建“一站式”碳金融综合服务生态。首先，立足资源禀赋，打造差异化产品矩阵。大型银行可依托资金与综合经营优势，发力碳基金、碳保险等复杂工具；中小银行则可深耕区域特色，创新碳质押、可持续挂钩贷款等专属产品，形成错位竞争格局。其次，延伸服务边界，实现“融资+融智”跨越。银行应突破传统信贷服务思维，发挥信息与专业枢纽作用，向客户输出碳核算、可持续信息披露、碳资产管理及交易策略等增值咨询服务。最后，打破条线壁垒，构建跨界协同服务闭环。强化内部业务联动，推动“结算+投融资+咨询”深度融合，通过资金清算、撮合交易、投融资支持的有机串联，形成闭环的服务链条，全面提升银行价值创造动能。
打造差异化客户服务模式。碳市场参与主体具有高度异质性，商业银行应摒弃“一刀切”思维，精准对位不同客群的禀赋特征与核心诉求，构建分层分类的差异化服务模式。一是面向碳交易平台，做好“基础设施”服务。针对全国碳市场及地方试点交易所，发挥资金清算与系统建设优势，重点提供交易资金存管、清算结算、跨境资金池及系统互联互通等底层金融服务，保障碳市场交易的安全与高效流转，稳固银企合作基本盘。二是针对控排企业，聚焦“履约与转型”需求。重点推广碳排放权抵质押贷款、转型金融产品等，帮助企业盘活存量碳配额资产，拓宽低碳技术改造的融资渠道；同时提供碳交易撮合与履约期资金周转支持，助力企业降低履约成本。三是聚焦碳汇主体，加速“生态价值”转化。针对具备CCER开发潜力的林农及可再生能源等项目主体，前置金融服务，创新碳汇预期收益权质押贷款、CCER项目开发融资等特色产品，推动生态资产提前变现。四是协同第三方机构，共建“服务生态”联盟。通过数据共享与专业互补，联合开展碳资产盘查、碳信用评级、可持续信息披露等业务，有效弥补银行在气候风险识别与碳核算方面的专业短板，共同向转型客户输出“融资+融智”联合解决方案。
探索碳数据价值释放路径。一是厘清重点企业碳数据的来源路径，夯实数据基础。对内联动一线摸排披露现状，探索建立动态更新的企业“碳账户”。对外打通政企数据壁垒，强化与监管平台、电网及核查机构的系统对接，拓宽外部数据获取渠道。二是推动数据资产化，助力碳数据向“碳配额”转化。联合专业机构，辅导企业开展全面碳盘查，提供政策咨询与技术支持，推动企业尽快加入碳市场。三是深化数据应用，将碳数据全面嵌入金融服务流程。探索将碳数据应用于客户准入、信用评价、利率定价、额度审批、风险控制等金融服务全周期的关键环节，真正实现以碳数据驱动金融资源向低碳领域的精准滴灌。
建立全流程碳金融风险防控体系。商业银行应将碳金融风险全面纳入全行统一的风险管理框架，构筑“事前－事中－事后”全链条风控防线。一是事前强化准入与评估。在业务准入环节，建立专属尽调与审批模型，重点评估企业履约历史、转型路径及碳资产权属，夯实资产质量。二是事中强化监测与预警。密切跟踪碳价走势，科学设定质押率与平仓线，建立碳资产动态重估与排放数据高频监测机制，当发现企业存在超排违约或碳资产减值风险时及时触发预警，采取相应缓释措施。三是事后完善处置对冲机制。畅通碳资产处置渠道以化解风险，积极探索碳金融衍生品在对冲押品减值风险中的应用。同时，通过设计结构性碳金融产品，协助企业客户锁定碳交易成本收益，实现银行专业风控能力向实体企业的有效输出。（编辑：安嘉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