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ch
发布于 2026-05-05 / 0 阅读
0

10年了,为什么无人机还是送不了外卖?

在今天,无人机已经无处不在。


它能在天空中排出万字巨幕,组成一幅光点编织的城市烟火;能在农田里替农民喷洒药剂、一小时覆盖几十亩地;能在战场上执行侦察任务,也能在山区里运送疫苗与血浆。


在很多行业里,无人机并不是遥不可及的“未来”,而是可以投入应用的“成熟工具”。


但就是这样一种工具,却始终无法稳定地、规模化地完成一件最日常的任务——把一杯咖啡、一盒药、一份外卖送到普通人手里。


如果按使用频次、按标准流程来分析,城市里的“即时零售的最后一公里”几乎是无人机最合适的应用场景之一:


飞得快、路线可以直线、没有拥堵、不抢电梯、不用找车位、可以 7×24 小时工作,理论上比骑手更高效、比快递更可预测。


理论上如此,现实却完全不是这样。


过去十年,全球有配送业务的公司几乎都试过了:电商平台希望它缩短配送时效;外卖平台希望它突破城市地面的瓶颈;快递公司希望它覆盖郊区和村镇。


从披萨到杂货,从咖啡到生鲜,从血液样本到急救药品,“天空配送”看上去一度要成为城市的下一张交通网。


然而十年过去,无人机的真实落点却越来越偏向另一套地图:景区、园区、村镇、受控航线、医疗运输。


在最该使用、最高频、最刚需的城市零售场景里,它仍然难以规模化。


这是一件非常值得重新审视的事情:为什么无人机迟迟无法“接管”最后一公里这样看似更简单的需求?


要理解这件事,我们可以先回顾十年前,无人机试水城市即时零售最热闹的一段时期。


图片

从狂热到冷却


2013 年冬天,一个美国电视节目正在播出特别专访。镜头里,亚马逊 CEO 杰夫·贝索斯向《60 分钟》节目组播放了一段 Prime Air 的演示视频,展示了他的八旋翼无人机如何在亚马逊的物流中心拾取包裹,并在空中快速飞行。


无人机的螺旋桨在仓库外的草坪上缓缓加速,几秒后跃起、旋转、向远方滑去。


图片

Jeff Bezos在60 Minutes专访中首次公开展示Amazon Prime Air概念视频

节目播出当晚,美国社交网络炸开了锅:有人觉得这像一集现实版《黑镜》,有人说是“回到未来”的续集,媒体还专门整理了一整页玩笑推文——从“谢谢亚马逊,连带微笑的无人机都准备好了”,到“网络星期一真要变成无人机接管世界的节日”。


那一刻,很多人第一次认真想象:也许再过几年,小孩收到圣诞礼物时,会习惯性地抬头看看天空,而不是去找快递员的身影。


但贝索斯没有告诉观众的是:那一年,亚马逊在美国几个城市的分拨中心,每天有超过百万级的包裹在和堵车赛跑;“Prime 当日达”这个推动行业变化的服务,被用户期待得几乎不给物流喘息空间。延误几个小时,客服电话就会挤爆。


亚马逊几乎把地面效率压到极限。它已经没有空间继续向地面要速度,只能抬头向天空找答案。


于是,无人机配送第一次以“解决地面瓶颈”的身份,被端上全球舞台。


而真正的热闹,是从这之后突然溢出的。


2014 年的俄罗斯 Syktyvkar 广场上的行人看到一架挂着披萨盒的六旋翼机器落下来。 Dodo Pizza 的创始人站在镜头外,紧张到手心出汗。这不是实验,是世界上第一单真实的无人机外卖订单。那段 30 秒的视频被全球媒体疯转。


图片

2014年,俄罗斯Syktyvkar,一家名为Dodo Pizza的连锁品牌尝试使用六旋翼无人机进行披萨配送

两年后,在新西兰北岸的一个安静社区, 达美乐 (Domino’s) Flirtey 的团队在后院起降点做了几十次预演,只为让那份披萨稳稳落地,因为这是全球首批获得监管许可的无人机配送。


几乎在同一时间,中国的外卖平台也在经历自己的临界点。


2018 年, 饿了么 的工程团队在上海金山园区屋顶及起降点进行了多次测试,17 条航线在那一年被同时开放,为超过 100 家商户飞行。那是中国第一次把无人机纳入真实的外卖网络。


美团 则选择了更激进的路线:在深圳、上海、香港的商圈附近建设起降点,设想着能在午餐高峰时,天台上的无人机像出租车一样排队等待放飞,写字楼里的上班族第一次在工作群里刷到同事发的视频:“我点的咖啡,从天上来了。”


而故事的另一边,在更遥远、更被忽视的地区,无人机开始被赋予另一种意义。


2016 年, 京东 在中国北方的农村里,用数十架无人机把小家电和生活用品送进村口;在爱尔兰的巴尔布里根,小镇居民点咖啡、汉堡, Manna 的无人机从云层下钻出来,把热食吊放到后院;在非洲,医疗无人机 Zipline 把血包、疫苗和急救药品送往离医院几十公里的诊所。


图片

无人机“最后一公里”玩家汇总

从快餐到咖啡,从血液到试剂,从中国的高层园区到美国的郊区社区,从欧洲的小镇到非洲的诊所——无人机配送在短短几年里扩散成全球同时发生的现象。


这股潮水之所以如此迅猛,并不是因为无人机本身完美,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急迫地需要一个“跳出地面规则的解法”。


无人机的意义,不是“更酷”,而是它第一次提供了一条从物理维度切开的路径:不堵车、不抢电梯、不排队、不走地面路线、不受高峰影响、可以直线飞行、可以 7×24 小时工作。


但兴奋并没有持续太久。越深入实际场景,各家公司越发现:无人机在 PPT 上极具说服力,但在城市与运营体系里,却显得格格不入。


最先动摇的是 亚马逊 。Prime Air 在 2013 年被贝索斯视为“30 分钟配送革命”,可十年后,它的服务范围却依然只有两个美国城镇。2024 年,亚马逊主动关闭了加州 Lockeford 的试点点位;2025 年初,又因为两起测试场地事故暂停了得州和亚利桑那的飞行。Amazon Prime Air 主管团队的内部表述极为保守,他们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我们的推广节奏,比 2013 年时想象得要慢得多。”


期元老级的披萨玩家的“标志性首单”也退回成为历史背景。 Dodo Pizza 创始人后来直说,2014 年的无人机送披萨“更像营销,而非未来业务”,Domino’s 在新西兰完成监管许可飞行后多年未扩展,合作方 SkyDrop 2024 年陷入清算,意味着那段故事被迫按下暂停键。


连专业玩家也不再乐观。 Alphabet 旗下 Wing 的 CEO 在 2025 年接受采访时用“过去几年都在原地踏步”总结美国无人机配送,原因不在于技术停滞,而是监管、需求、规模化条件始终没能真正对齐。


在中国,态度同样趋于收缩。 饿了么的金山 17 条航线曾被视为重要突破,但之后无人机基本被限定在园区、景区等可控区域;2024 年再谈无人机,官方语气已从“未来物流”变成“场景探索”。美团坚持最久,但它也将无人机定位为“长期投入”,相较每年数十亿单外卖,几十万单的无人机订单仍是极小比例。


行业就是在这样的情绪里慢下来:不是谁突然放弃,而是大家逐渐意识到,无人机的价值没有最初想象的那么大。它不是失败于某个技术节点,而是一次次试点后,迟迟找不到走向大规模的理由。


热闹散去后,无人机更多成为“示范位”,而不是城市主力网络的一部分。


图片

为什么外卖"飞"不起来?


无人机做末端配送,内在面临着高昂的基础设施和运营成本问题,以及用户订单量分散、成本难覆盖的问题。


首先,是高昂的成本,这里主要分基础设施 投资成本 以及运营成本。


无人机外卖的难点,从来不在“飞”,而在于“落在哪里”,这给无人机配送带来天然的 基础设施上的 固定成本


骑手可以直接停在楼下,但无人机不能贴着楼体下降,也不能在人群密集处降落——它需要专门的起降区、护栏、取餐柜、监控、通信、换电设施,一整套都不能少。


这些都是无人机能否落地的最低门槛。但每一个落点几乎都是一笔二三十万元的固定投入。


图片


为了降低边际成本,你当然可以只建一个落点,但你不能指望用户为了无人机走太远。


在园区,一个落点能服务整栋大楼的上千人;但在城市,用户散落在各个写字楼、住宅区、商场里。


一旦距离超过几十米、要走楼层、要穿街、要找位置,“无人机外卖”立刻变成“去取快递”。


这意味着:只要你想覆盖更多用户,落点就不得不越修越密,基础设施成本也随之上升。


如果说建设落点是一次性的“修地铁”,那运营成本就是每天都要烧的“开地铁”。而无人机一旦从园区飞进城市,这部分成本会瞬间从“可控”变成“难以承受”。


最大的误解,是以为无人机飞一次只要一块电池的电费。


在城市里,每一次起飞,都对应着一整套隐形成本:航线申报、飞控值守、通信链路、保险、 安全冗余 、备降方案……每个环节都不是选配,而是监管要求。Alphabet 旗下的 Wing 曾在采访中直白地说:“在城市做配送,每一次起降都是完整的运营动作。”


其次是效率问题。 骑手的极致效率来自“顺路”:能并单、能改道、能临时调整,送三家和送一家成本几乎没差。但无人机只能“一次一个任务”——飞过去、放下、飞回来,路线不能合并,任务不能串联,哪怕用户临时换个地址,无人机也只能退回重来。Zipline 在接受 MIT Tech Review 采访时甚至表示:“外卖配送里 80% 的变量,无人机无法处理。”


这意味着城市越复杂、变量越多,无人机越“单线程”,每一个意外都直接变成钱。


最后,是“城市补丁成本”。 楼宇密集、高风区、施工区、电磁干扰、临时限飞……这些都让城市的飞行风险远高于园区或小镇,导致平台不得不增加更多后台人员、更多监控、更高等级保险、更频繁的检测和维护。美团在接受《经济学人》采访时就坦言,无人机配送在城市里是一项“长期投入,而不是短期能跑出经济性的业务”。


当这三项成本叠加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难以打破的循环。


再者,成本付出了,营收速度却未必跟上。


在园区或校园,一个落点能覆盖上千人,这是美团、Manna、Wing 最喜欢的场景。


但城市不是园区。


在城市,A 写字楼的人不会走到 B 写字楼取餐;隔一条街就意味着“换一个落点”。而落点铺得越多,订单就越分散。


Wing 在美国与沃尔玛合作,18 个服务点一天处理 1000 单,看上去已经是全球最大的无人机零售网络,但平均到每个点,也就五六十单。


这些点大多是独立的 Walmart 门店,覆盖范围大、用户集中、监管宽松——在这么理想的环境下,一个点也只能跑几十单。


把这个数字放到城市,你就能理解无人机落点为什么摊不平账:


写字楼更密、用户更分散、可降落区域更少、空域更复杂,如果你铺 10 个落点,订单就被切成 10 份;铺 50 个,订单就被切成 50 份。


摊不到足够单量,20–40 万的落点成本就会牢牢地压在头上。


折旧周期拉到 3 年、5 年都没有意义,因为落点的利用率上不去,整个系统还是跑不起来。


于是你会看到——美团无人机在园区飞得很稳,但迟迟不进入居民楼体系;饿了么的航空线路从“未来物流”变成“特定场景补充”;Wing、Manna、Zipline 都把重心放在郊区、小镇、校园、医疗网点;


城市场景反而成了所有玩家最谨慎、最慢的“最后一环”。


除了自身的成本压力,无人机配送最大的阻力,其实来自“飞不自由”。


尽管各国都在鼓励低空经济,但真正落到城市,即时配送型无人机都必须面对同一套“隐形墙壁”: 空域审批 、航线备案、器械认证、操作员资质、保险要求、居民区限制、临时限飞、天气封控……每一项都能让无人机从“理论可行”变成“现实迟缓”。


图片

全球主流国家/地区低空经济政策

以美国为例,FAA 对城市无人机最关键的许可是 BVLOS (超视距飞行) 豁免。没有它,无人机在市区只能做“肉眼看得到的飞行”,等同于无法执行商业配送。FAA 多年来只批过极少数 BVLOS 豁免,行业普遍称其为“无人机商业化的瓶颈”。这也是为什么,即便像 UPS Flight Forward、Zipline 这样通过了豁免的公司,也只能在极有限的区域运行。


监管限制还体现在“责任体系不明确”。


一旦无人机掉落砸伤人,是飞行员、运营商、制造商还是平台负责?法律没有写清楚的地方,保险就不敢低价承保,最终形成高昂的“安全成本”。美国多家无人机协会公开表示:“只要责任体系不清晰,城市无人机就是高风险市场。”


中国的流程同样复杂,不同的是更依赖“多部门协同”。


低空电台管理归工信部,空域归民航局,城市上空还可能涉及住建、公安、城管、园区管理方。任何一个环节卡住,航线就无法按期落地。多地公开的试点材料显示:一次航线备案往往需要从“街道—区—市—民航局”逐级报批,时间从数天到数周不等。


城市“临时限飞”更是即时配送的天敌。


节庆、大型活动、重大会议、天气预警、临时施工……任何一个通知,都可能让无人机全线停飞。这意味着:平台需要同时保留地面运力作为备份,否则随时可能无法履约。


这些制度性的摩擦,并不会在技术进步中自然消失,它们构成了无人机配送的一道长期结构性风险。


在法规尚未完全成熟之前,无人机配送始终只能“试点化”,而无法真正“城市化”。(转载自有界)